一个让人心碎的真实故事

2023年，我在上海一家标榜「瑞吉欧理念」的幼儿园观察时，看到了这样一幕：

中班教室里，5岁的小雨蹲在角落，用积木搭了20分钟的「恐龙世界」。她刚搭好最后一块，兴奋地跑去叫老师：「老师你看，这是霸王龙的家！」

老师远远看了一眼，微笑着说：「很好，继续加油！」然后转身去整理教具了。

小雨愣了几秒，眼神暗淡下来。她回到角落，默默把积木推倒，再也没有重建。

这个故事戳中了瑞吉欧方案教学最致命的误解：

「儿童主导」≠ 让儿童自己玩

「尊重儿童」≠ 不介入儿童

那位老师以为自己在践行「瑞吉欧理念」——给孩子自由，不打扰。但她不知道，真正的瑞吉欧精神，是高度介入的艺术。

什么是瑞吉欧方案教学？（Reggio Emilia Approach）

历史溯源：从战争废墟中生长的教育奇迹

1945年，意大利北部小镇瑞吉欧·艾米利亚（Reggio Emilia）。

二战刚结束，一群母亲在废墟中捡砖头、卖坦克，用这些钱建了一所幼儿园。她们的信念很简单：「让我们的孩子，不要再经历我们经历的灾难」。

年轻教师洛里斯·马拉古齐（Loris Malaguzzi，1920-1994）加入了这个团队。他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问题：

这句话的深意是：

• 传统教育：老师讲，孩子听（单一语言）
• 瑞吉欧教育：孩子用绘画、雕塑、戏剧、音乐、建构……一百种方式表达和学习（多元语言）

到1991年，《新闻周刊》将瑞吉欧幼儿园评为「世界十大最佳学校之首」。全球教育者涌入这个只有17万人的小镇朝圣。

核心理念：四大支柱

支柱一：儿童形象论（Image of the Child）

案例：3岁孩子的哲学思考

瑞吉欧某班在讨论「影子」。老师问：「影子是什么？」

3岁的马可说：「影子是太阳的孩子。」

老师没有纠正「影子是光被遮挡形成的」，而是继续问：「为什么你觉得影子是太阳的孩子？」

马可：「因为太阳在哪，影子就在哪。就像我跟着妈妈。」

→ 这就是瑞吉欧的核心：儿童不是「无知的小人」，他们有自己的理论，而且常常充满诗意和智慧。

99%的人误解的地方：

• ❌ 以为「相信儿童有能力」= 放手让孩子自己搞
• ✅ 真相：正因为相信儿童有能力，所以要提供高质量的支持和挑战

支柱二：教师作为研究者（Teacher as Researcher）

在瑞吉欧，教师不是「知识传递者」，而是**「儿童学习的共同研究者」**。

典型的瑞吉欧教师一天：

• 08:30-12:00：细致观察儿童的游戏、对话、创作
• 12:00-14:00：午休时间教师开会，分析上午的观察记录
• 14:00-17:00：根据分析，调整环境或提供新材料
• 17:00-18:00：记录整理，制作「学习故事」（Learning Story）

→ 你看到重点了吗？教师每天花在「观察-分析-记录」的时间，可能比直接「教」的时间还多。

支柱三：环境作为第三教师（Environment as the Third Teacher）

瑞吉欧有句名言：

"The environment is the third teacher."

「环境是第三位教师。」

什么意思？

• 第一位教师：班级老师
• 第二位教师：助教或艺术教师（Atelierista）
• 第三位教师：环境本身会「教」

案例：光影工作室（Light Atelier）

在瑞吉欧幼儿园，有专门的「光影工作室」：

• 各种透明、半透明材料：彩色玻璃纸、水晶石、透明塑料片
• 光桌（Light Table）：下方是发光面板
• 投影仪、手电筒、镜子

孩子们在这里会自发探索：

• 「为什么红色和蓝色重叠变成紫色？」
• 「为什么这块石头在光下看起来像火焰?」
• 「我能用影子讲一个故事吗？」

→ 环境本身在「提问」，在「邀请」，在「挑战」。

对比国内常见的「区角环境」：

• ❌ 塑料玩具 + 卡通贴纸 + 明确标签（「建构区」「阅读区」）
• ✅ 瑞吉欧：自然材料 + 开放性工具 + 充足光线 + 不明确的边界（允许材料跨区流动）

支柱四：记录的力量（Documentation）

这是瑞吉欧最独特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核心技术。

什么是Documentation？

不是简单的「拍照记录」，而是：

通过照片、录像、儿童作品、对话记录、教师反思，将「学习过程」可视化的系统性工作。

一个完整的Documentation包含：

1. 观察记录：儿童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
2. 教师解读：这反映了什么发展或思维
3. 下一步计划：如何支持或挑战
4. 呈现方式：制作成美观的面板，挂在教室里

为什么要做Documentation？（三大功能）

功能1：让学习可见（Make Learning Visible）

传统教育：学习发生在孩子脑子里，看不见。

瑞吉欧：把思维过程「外化」。

案例：「雨是从哪里来的？」项目

某班4岁孩子在雨天问：「雨是从哪里来的？」

教师记录了2个月的探索过程：

• 第1周：儿童的初始理论（「云哭了」「天上有水龙头」）
• 第2周：实验（用热水杯制造「云」）
• 第3周：户外观察（收集雨水、观察水坑蒸发）
• 第4-8周：建构水循环模型、绘制故事书、创作雨的舞蹈

最后教师把照片、对话、作品做成3米长的展板，挂在走廊。

→ 当家长看到这个展板，他们第一次看见：

• 孩子不是「玩」了2个月，而是在研究科学
• 孩子的想法从「天真」进化到「系统」的完整过程

功能2：促进儿童元认知（Metacognition）

当孩子看到自己2周前的画和现在的画对比，会说：

「我以前画的云是平的，现在我知道云是一团一团的。」

→ 这就是元认知：对自己思维的觉察。

功能3：教师专业成长

Documentation强迫教师深度思考：

• 这个行为说明什么？
• 我的介入是否恰当？
• 下一步应该提供什么？

最大的误解：「儿童主导」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误解版本：

❌ 「孩子想干嘛就干嘛，老师不干预」

❌ 「没有课程计划，完全随机」

❌ 「孩子是老板,老师是服务员」

真相版本：

✅ 「儿童主导」= 从儿童的兴趣和问题出发，但教师提供高质量的支持、挑战和扩展

举个反例：

某「瑞吉欧理念」幼儿园，孩子们在玩恐龙玩具。玩了3周，还是简单的「吼叫、打斗」游戏。

老师说：「我们尊重孩子的兴趣，不干预。」

→ 这不是瑞吉欧，这是放任。

真正的瑞吉欧教师会：

第1周：观察（孩子对恐龙的哪个方面感兴趣？）

第2周：提供真实恐龙图片、纪录片片段，引发更深入的问题

第3周：「恐龙为什么会灭绝？」项目启动

• 孩子们研究陨石撞击理论
• 用纸箱和颜料制作「陨石撞地球」场景
• 讨论「如果恐龙没灭绝，现在会怎样？」

第4-8周：项目扩展到古生物学、地质学、生态系统

→ 看到区别了吗？不是打断兴趣，而是深化兴趣。

瑞吉欧 vs 其他教育法：一张对比表

给中国教育者的3个关键问题

在我们进入实战技术之前，先问自己三个问题：

问题1：你相信儿童有「一百种语言」吗？

• 还是你只认可「会背唐诗」「会算数」这样的语言？
• 孩子用积木表达的「恐龙世界」，和背一首古诗，哪个更有价值？

问题2：你花多少时间「观察」，多少时间「教」？

• 如果「教」的时间远大于「观察」，你可能在「自说自话」

问题3：你的环境在「教」吗？

• 还是只是「好看」或「安全」？
• 孩子会因为环境产生新的问题和探索吗？

这三个问题的答案，决定了你离真正的瑞吉欧有多远。